2013年底，院士制度改革问题引起了全社会的关注，一时间众声纷杂。院士制度的改革进程，同样也是社会科学界关心的重大问题。

　　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张之沧，15年前发表了《对中国院士制度的反思》一文，对院士制度的变异，以激烈的言辞、沉静的反思，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剖析，令人读来淋漓痛快。他告诉记者，“从牛顿到达尔文、居里夫人和爱因斯坦，都始终保持科学家的天真无邪才可能成就大业。因为任何人太驰骛于外界，太忙碌于现实，不能回到宁静的精神家园，而探索幽深的世界，那是不可能成为伟大的科学家的。”他又赞同庸罗素对学者的期待：“作为一个人要一辈子都保持做人的童稚之心，和献身于人类和科学研究的热情”。

　　看得出，他的研究目的是为了完善、改进院士制度从而促进中国科学事业的正常发展。

　　不把院士抬上天就没人争了

　　中国社会科学网：在我看来，您的文章提到，对于院士制度的改革，其核心是使院士脱离行政化的色彩，真正回归学术。其中多个国家的不同经验都可以为我们参考。您认为，国外科学研究的建制与科学家的精神等对我们改革院士制度的启发、借鉴意义有哪些？

　　张之沧：在中国具有很高地位、权力、利益和荣誉的“院士”，在西方就是从事科学研究或自然科学研究的组织形式——自然科学学会的会员，即Academician，或者说就是一群自然科学爱好者、志同道合的朋友、伙伴，即fellow。曾几何时，院士制度传到中国，就发生了异化和质变，院士今天变成了集“权力、权利、利益、地位、荣誉”于一身、在中国科学界具有至上权威的一种权力实体和既得利益者。

　　老子言：“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物，使民不盗；不见欲，使民不乱”。不把院士抬到天上去，就没有人争了。而争当院士的结果，并不能促进科学技术的发展和繁荣。因为科学史上的科学家和发明家，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为了争“院士”而成为科学家的。从牛顿到达尔文、居里夫人和爱因斯坦，都始终保持科学家的天真无邪才可能成就大业。因为任何人太驰骛于外界，太忙碌于现实，不能回到宁静的精神家园，而探索幽深的世界，那是不可能成为伟大的科学家的。院士应该是像是一群清教徒那般的纯粹才有可能对人类的科学事业做出贡献。我接触的许多国外的学者们几乎都传递下来罗素所倡导的“作为一个人要一辈子都保持做人的童稚之心，和献身于人类和科学研究的热情。”

　　科学技术的发明创造、创新发展和繁荣，依靠的是自由、激情、热情、头脑灵活、聪明智慧、思想开放、行为放荡不羁，非得处于一种异常和极端的状态不能有所发现和发明。历史上无数的科学家、发明家、音乐家和哲学家，都具有这种人格和品性。中国一直沿袭下来的旧的文化传统培养出来的“中国院士”是不适宜从事重大的科学技术的发明创造的。尤其是眼下这种人生观、价值观、权力观和生活观培养出来的院士，可以说极少有人具备大科学家的气质素养。因此，即使今天他们当了院士，而真正为科学技术做出重大发明创造的人也必将是凤毛麟角。然而院士又不能取消，我认为还是还原为有一个普通的“自然科学学会”最好。

　　院士制度需要返璞归真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当时写那篇文章，是从科学社会学、科学哲学等角度对院士制度进行批判，从这种视角进行观察，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现象？

　　张之沧：科学哲学发展到20世纪的下半叶，许多科学哲学家都开始紧密地与人本主义哲学相结合，转向关注一般意义上的哲学、人学和社会。其中研究对象的结合之一，就是科学与权力、科学与自由、科学与各种社会因素、心理因素之间的关系研究。正是由于科学知识内在地包含真理性和实用性，使得科学智慧内在地包含权利和权力。然而也正是由于科学真理与权利和权力有如此紧密的关系，使得一些官员开始挤进或混进科学界，穿上科学的外衣，披上科学博士的外套，打扮成教授学者，搅乱了科学阵营，把科学事业看作是个人捞取权力和利益的场域。所以我是从批判“知识”权力化和权力“知识化”开始的。权力的渗透，使知识不再成为知识，科学不再成为科学。反过来，这类伪科学、伪知识、假文凭、假教授向权力的侵入，也使得权力发生蜕化。从而使得现在许多“博士官员”实际上都是一些贪慕虚荣、慵懒无用的无能之辈。

　　中国社会科学网：院士退休、退出等是否可以作为突破口？对此，您有哪些建议？

　　张之沧：我早在15年前就激烈地批评了中国的院士制度及其导致的学术腐败。既然中国的院士制度不能取消，就只有取其下策，实行退休制度。要他们搞终身制，那是不人道。基于上述中国院士制度发生的变化、异化、显露出的诸多缺陷，以及当代科学技术发展的大众化、群体化、去精英化、实用化、权力化、商品化、物化，以及科学与技术日益融合的趋势与特征，眼下的中国院士制度至少需要进行如下的调整、修正和改革：

　　一要返璞归真，重新规定“院士”的本真含义。同样属于凡人的院士，要么像英国皇家学会那样，仅将院士头衔看作一种荣誉。要么像美国科学院那样，院士具有荣誉和咨询的双重性质。在选举院士时，既要重在公正客观地评价其杰出的科学贡献，又要力保新的研究领域能够得到足够重视。为了保持院士这一崇高荣誉，力求把最出色的科学家选为院士，避免滥竽充数和官吏院士，真正地担负起繁荣国家科学技术的重任。二要严格规定中国院士遴选的条件，提升院士资质标准。鉴于中国科学技术的相对落后，中国院士要特别突出其理论创新、重大发明、社会贡献。不能把粗制滥造或雇佣枪手撰写的所谓学术专著作为遴选院士的条件。鉴于科学发明创造与年龄和精力之间的紧密关系，要坚决实施院士年轻化，而且必须身体健康。三要严格选举程序。不仅要实施一票否决制，而且评选过程和评选结果都要公开化。要增加新学科的院士名额，缩小老学科的院士名额。四要限制院士递增人数，缩小院士数量，规定每3年举行一次院士增选。每次增选两院院士的人数不得超过60人。当然可以增加外籍院士数量，让外籍院士在国内的科学界发挥更重要作用。五要取消院士终身制，实行院士退休制，退休年龄以70岁为界。取消眼下中国院士拥有的诸多特权，使其与大学或研究单位的一级教授或一级研究员享有同等待遇。为了杜绝学术腐败，要严禁院士在其他单位兼职现象，或以讲学指导为名，行贿赂之实。

　　本网记者 张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