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对外,我们都说“杨苡先生”,但是对内,我们都直呼“杨苡”,这是我们的一点小虚荣,都直呼其名了,足以证明“杨苡先生”是“自己的人”。资中筠先生和陈乐民先生来南京大学的中美中心讲学,我去看望他们。———历史就是这么个东西,它有多复杂就有多简单,十几分钟之后,资中筠先生和陈乐民先生真的坐在了杨苡先生的客厅了。有一件事情杨苡先生也许不知道,在她和资中筠、陈乐民先生见面的时候,我是幸福的。但是,那一代人毕竟是那一代的人,他们见证过大的时代,面对过大的灵魂,他们始终怀揣着一颗谦卑的心,无论杨苡先生有过怎样的成就,先生始终把自己定义为一个“读者”,一个巴金的“读者”,一个文学的“读者”,一个生活的“读者”,一个生命的“读者”。
关键词:毕飞宇;文学;杨苡;陈乐民;读者;生活;呼啸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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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有一堆关系松散的朋友,这些朋友见面之后都要这样问一句:“最近去看杨苡了吧?”对外,我们都说“杨苡先生”,但是对内,我们都直呼“杨苡”,这是我们的一点小虚荣,都直呼其名了,足以证明“杨苡先生”是“自己的人”。
先生生于1919年,她从事文学创作的时间是1935年,那一年我的父亲刚好一岁,而我的母亲还没有出生。在我的心里,先生自然是泰斗一般的人物。可这个泰斗一般的人物有着非同寻常的亲和力,二十年前吧,对,是二十年前了,我刚满三十岁,而杨先生也还“小”,才七十多,我和先生在一个会场里相识了。先生很安静,端坐在遥远的角落里,通身洋溢着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高贵与优雅。一位长者把我拉到先生的面前,把我介绍给了先生。杨苡先生望着我,说:“你教我写小说吧。”我说:“好的。”回头一问,原来是杨苡,翻译《呼啸山庄》的那个杨苡。我臊得不行,轻狂啊,轻狂,可再怎么轻狂也知道羞愧,好长时间我都不愿意再见到先生。真的到了再见面的时候,先生一点责怪的意思也没有。嗨,也是的,先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哪里能介意一个毛头小子的冒失。
有一件事情我是自豪的。是2007年还是2008年?资中筠先生和陈乐民先生来南京大学的中美中心讲学,我去看望他们。闲聊的时候我们怎么就聊起杨苡了,资先生愣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们大约有好几十年没见面了。”这句话有点吓人了,很辽阔,从这头都望不到那头。我冷不丁地冒了一句,说:“前几天我还去看望过她呢。”陈乐民先生似乎不相信,就好像我说我们家有故宫的藏品似的。陈乐民先生说:“我们去看看她,———方便吗?”我的胳膊一抬,说方便哪,下了楼几分钟就到。是的,无论是资先生还是陈先生,他们再也想不到“下了楼几分钟”就可以见到杨苡。———历史就是这么个东西,它有多复杂就有多简单,十几分钟之后,资中筠先生和陈乐民先生真的坐在了杨苡先生的客厅了。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就在“好几十年前”,就在天津那时的英租界昭明里,少女杨苡和少女资中筠曾经是邻居。那以后,十七岁的静如(杨苡)和伟大的巴金开始了他们的“世纪友谊”。
陈乐民先生仙逝之后,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文章里记录了这次见面。我附带记录了两位世纪女性的美。是的,我很负责任地说,是美。时光是一种神奇的化学反应,绵软、缓慢,却坚决,它能把遗传、教养、学识、修为、智慧与心性耐心地组合起来了,变成待人与接物、言谈与举止,一颦与一笑,一句话,变成一种特别的风度,和光同尘,月明风清。我要承认,这样的风度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那是“讲究的岁月”在她们的身上留下的非物质留存。
有一件事情杨苡先生也许不知道,在她和资中筠、陈乐民先生见面的时候,我是幸福的。这是一次普通的见面,没有任何“远大的历史意义”和“深刻的现实意义”,仅仅是一次礼节性的见面而已。我什么都没有见证,但是,我见证了。从头到尾,我几乎没有说话。我只是幸运,幸运的人是不该说话的。往事历历在目,可陈乐民先生已经永远地缺席了,再听他们三个人说话,不能够了。作为一个小说家,我要说,想象比记忆重要;作为一个人,我想强调的是,记忆比任何想象都要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