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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蜀赵廷隐墓出土花冠舞俑与柘枝舞
2019年11月28日 10:05 来源:《江汉考古》2017年第4期 作者:闫琰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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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博物馆

  摘 要:成都后蜀赵廷隐墓出土的一对花冠伎乐女俑服饰特征与文献记载的柘枝舞伎相符, 应为柘枝舞俑。通过对比柘枝舞俑服饰造型与昭武九姓、鲜卑和柔然的相关考古、文献材料, 判断柘枝舞起源于柔然, 后传至昭武九姓和鲜卑地区, 唐中期传入中土并风靡全国。晚唐时期, 柘枝舞传播至南方地区与当地文化融合形成屈柘枝。宋代柘枝舞逐步衰落。

  关键词:后蜀;赵廷隐墓;花冠女俑;柘枝舞

 

  后蜀赵廷隐墓发掘于2010~2011年, 为带斜坡墓道“十”字穹顶砖室墓。出土伎乐俑20余件, 皆立姿, 服饰颜色鲜艳, 衫裙清晰可辨, 且多描金[1]。其中一对花冠伎乐女俑服饰造型奇特。通过对比相关考古材料和文献记载, 笔者推测其为柘枝舞俑。

  一、赵廷隐墓花冠伎乐俑

  赵廷隐墓出土的一对花冠女俑形制一致, 立于圆形陶台, 面容丰腴, 身材匀称, 略带微笑。上身前躬, 头微右侧, 双手上扬, 左足直立, 右足微翘, 作舞蹈状。头戴红色描金鸡冠状帽, 额前窄缘饰云头纹, 两侧及后部下垂覆耳后向上翻折, 后视其翻折部呈“山”字形;帽顶尖角向前, 中部有纵向云头状凸起似鸡冠形, 上饰珠、铃状物;两侧护耳亦呈云纹状, 边缘似凤翅, 中部绘红黄花卉。帽两侧耳部自后向前各垂一长带, 搭于身前, 长度及腰, 长带中部饰双凹弦纹, 端呈箭镞状并描金。帽后披方巾, 垂至腰部, 红底金缘, 上饰红黄色花卉纹样。外穿红色大翻领右衽窄袖及地长袍, 左侧上部脱掉系结于腰后, 胯部两侧开衩, 前摆收于身前, 后摆自然垂下。内着两层黄色右衽交领衬衣。外侧为短袖袍, 袍长至膝, 两侧自腰下拼接带褶衣摆。褶袍下前垂红色如意云头形边缘裙片, 饰红色缘边, 长至脚面, 上有墨绘黄色花卉纹样, 形制同蔽膝。内侧为着右衽交领窄袖衣, 袍长盖足。腰束革带, 带饰弦纹, 后有黄色带銙。下着外白内红双层大口裤, 白色裤脚上有墨绘花草枝叶。足穿黄底红面尖头鞋, 鞋头有金色云纹装饰。俑高45.5、厚16、宽25.5厘米, 重2.60千克 (图一) 。这一对俑与其他伎乐俑共出, 结合其服饰及姿态, 可确定其为舞俑。

  二、花冠伎乐俑的柘枝舞特征

  已发表的考古材料中罕有与赵廷隐墓花冠伎乐俑形制相同者。不过, 在唐宋文献中, 特别是唐代诗词中有关柘枝舞伎的诸多描写与该墓花冠伎乐俑的特征有相似之处。

  促叠蛮鼍引柘枝, 卷帘虚帽带交垂。

  紫罗衫宛蹲身处, 红锦靴柔踏节时。 (张祜《金吾李将军柘枝》) [2]

  小旗鞍马令, 尖帽柘枝娘。 (张祜《投魏博田司空二十韵》) [3]

  图一

  图二范粹墓出土黄釉瓷扁壶

  帽侧蹙腰铃数转。 (张祜《赠柘枝》) [4]

  红罨画衫缠腕出, 碧排方銙背腰来。 (张祜《赠杭州柘枝》) [5]

  罗带却翻柔紫袖, 锦靴前踏没红茵。

  深情记处常低眼, 急拍来时旋折身。 (张祜《寿州裴中丞出柘枝》) [6]

  带垂钿胯花腰重, 帽转金铃雪面回。 (白居易《柘枝妓》) [7]

  绣帽珠稠缀, 香衫袖窄裁。 (白居易《柘枝词》) [8]

  莫惜新衣舞柘枝, 也从尘污汗沾垂。 (白居易《看常州柘枝赠贾史君》) [9]

  发滑歌钗坠, 妆光舞汗沾。 (白居易《奉和汴州令狐令公二十二韵》) [10]

  袭舞衫, 突舞弁。

  珠彩荧煌, 铃光炫转。

  外宝带以连玉。

  靴瑞锦以云匝。

  拾华衽以双举, 露轻裾之一半。 (卢肇《湖南观双柘枝舞赋》) [11]

  垂带覆纤腰, 安钿当妩眉。

  何如上客会, 长袖入华裀。 (刘禹锡《观舞柘枝二首》) [12]

  鼓催残拍腰身软, 汗透罗衣雨点花。 (刘禹锡《和乐天柘枝》) [13]

  差重锦之华衣, 俟终歌而薄袒。 (沈亚之《柘枝舞赋》) [14]

  急破催摇曳, 罗衫半脱肩。 (薛能《柘枝词三首》) [15]

  通过这些诗词, 可知柘枝舞伎戴尖帽, 帽侧上翻, 两侧存飘带, 帽饰有铃、珠之类, 腰间系带, 且带上存玉钿, 身着红色窄长袖衣, 随鼓声旋转舞动, 半脱外袍, 并将下摆分系于前后, 足穿饰云纹红色靴。柘枝舞伎的这些特征与赵廷隐墓花冠伎乐俑相符。

  唐宝应年间的《教坊记》载:“凡欲出戏, 所司先进曲名……《垂手罗》、《回波乐》、《兰陵王》、《春莺啭》、《半社渠》、《借席》、《乌夜啼》之属谓之软舞, 《阿辽》、《柘枝》、《黄麞》、《拂林》、《大渭州》、《达摩之》之属谓之健舞”[16]。说明柘枝舞唐中期已非常流行, 且为健舞。晚唐的《乐府杂录》“舞工”条载:“舞者, 乐之容也。有大垂手、小垂手, 或象惊鸿, 或如飞燕。婆娑, 舞态也;蔓缀, 舞延也。古之能者不可胜记。即有健舞、软舞、字舞、花舞、马舞。健舞曲有棱大、阿连、柘枝、剑器、胡旋、胡腾。软舞曲有凉州、绿腰、苏合香、屈柘、团圆旋、甘州等”[17]。至晚唐时期, 不仅有健舞柘枝, 而且新出现软舞屈柘枝。

  《乐书》“柘枝舞”条载:“柘枝舞童衣五色绣罗、宽袍、胡帽、银带。按唐杂说, 羽调有柘枝曲, 商调有掘柘枝, 角调有五天柘枝, 用二童舞, 衣帽施金铃, 抃转有声。始为二莲花, 童藏其中, 华拆而后见对舞相占, 实舞中之雅妙者也。然与今制不同矣, 亦因时损益然邪。唐明皇时, 那胡柘枝, 众人莫不称善”[18]。宋代柘枝舞已与唐代有区别, 但其舞童“着五色绣罗、宽袍、胡帽、银带……衣帽施金铃”尚可见唐柘枝舞遗风。

  综上所述, 可确认赵廷隐墓出土花冠女俑即为柘枝舞俑, 表现的是舞曲将终时的情景。

  三、柘枝舞的起源

  关于柘枝舞源头, 学界主要有三种观点, 向达先生认为其出自昭武九姓之石国[19], 沈淑庆认为其源于拓跋鲜卑[20], 杨宪益先生主张其源于南诏[21]。通过文献与考古材料的综合研究可知, 柘枝舞起源于柔然, 后传至鲜卑地区和昭武九姓, 中唐后经粟特人传入中土并迅速风靡全国。

  《乐府杂录》载:“健舞曲有棱大、阿连、柘枝、剑器、胡旋、胡腾”[22]。日本学者石田干之助考证, 胡旋舞源自康国, 胡腾舞源自石国[23], 两者皆源自西域之昭武九姓。《柘枝舞赋》“昔神祖之克戎, 宾杂舞以混会。柘枝信其多妍兮, 命佳人以继态”[24]、《观舞柘枝二首》“胡服何葳蕤, 仙仙登绮墀”[25]也暗示柘枝源自西域, 赵廷隐墓柘枝舞俑所着大翻领外袍确含明显西域风格, 柘枝舞应为胡舞无疑。

  图三北周安伽墓石榻屏风乐舞图

  图四北周史君墓石堂N2乐舞图

  图五宁夏盐池唐墓M6石门舞蹈图

  部分南北朝至隋唐时期考古材料能直接反映当时胡舞形象。北齐范粹墓出土的黄釉瓷扁壶浅浮雕五人乐舞图[26]。五人高鼻深目, 乐者皆头戴小帽, 舞者发式前齐额头、侧盖双耳、后不及项, 舞者和击钹者身着对襟大翻领长袍, 腰间束带, 足蹬长靴, 舞者脚踏莲花状毯, 且乐队以抃掌为节 (图二) 。北周安伽墓出土围屏中有奏乐舞蹈图, 舞者“剪发, 身着褐色翻领紧身长袍, 袍前胸中部开襟, 领口、前襟、袖口及下摆为红色, 腰系黑带, 穿白库, 脚蹬黑色长靴。双手相握举于头顶, 扭腰摆臀后抬左脚”;正面屏风第六幅为奏乐宴饮舞蹈图, 舞者“剪发, 身着红色翻领紧身长袍, 袍内穿红衣, 腰系黑带, 穿浅色裤, 脚蹬黑色长靴”[27] (图三) 。安伽墓舞者发式、服饰、姿态与范粹墓扁壶乐舞图舞者极为相似, 两图皆刻画有抃掌为节的人物, 所以范粹墓扁壶乐舞图与安伽墓屏风奏乐舞蹈图所表现的应该是同一种舞蹈。据安伽墓志, 其为姑藏昌松人, 且为同州萨保。《元和姓纂》“姑藏凉州安氏条”载“ (安氏) 出自安国, 汉代遣子朝国, 居凉土, 后魏安难陀至孙盘娑罗, 代居凉州, 为萨宝”[28]。可见安伽为凉州安氏, 源自安国。北周史君墓石堂上存大量精美浮雕, 其中北壁N2“台阶下右侧有3人, 右侧为伎乐, 正在手拍腰鼓, 其身后放一瓶, 中间站立一人, 似在应节鼓掌。左侧一人长袖飘舞, 左腿抬起作舞蹈状”[29]。N2下部雕刻2位乐人和舞者皆似剪发, 舞者着紧身袍, 腰间束带, 足蹬长靴, 乐人中1人抃掌为节 (图四) 。初步判断画面中的舞蹈与范粹墓扁壶乐舞图所表现的亦为同一种舞蹈。据石堂题刻, 男墓主人为史国人, 女墓主人康氏应为康国人。

  《魏书·西域》载“康国者……旧居祁连山北昭武城……米国、史国、曹国、何国、安国、小安国、那色波国、乌那遏国、穆国皆归附之。”[30]《新唐书·西域传》亦载“康者……枝庶分王, 曰安, 曰曹, 曰石, 曰米, 曰何, 曰火寻, 曰戊地, 曰史, 世谓九姓, 皆氏昭武。”[31]康国为昭武九姓宗主国, 枝庶国名略有变化, 可能与魏宋间国家兴灭有关。然如《隋书》“安国”条载:“汉时安息国也, 王姓昭武氏, 与康国王同族……风俗同于康国”, “史国”条载:“王姓昭武……亦康国王之支庶”[32], 可知安、史国一直为昭武九姓之枝庶国。可见, 范粹墓黄釉瓷扁壶乐舞图表现的是南北朝流行于昭武九姓康、安、史国的舞蹈。该舞蹈为男性单人舞, 舞者为剪发, 外着翻领外袍、束带、足蹬长靴。《魏书》、《晋书》、《周书》、《隋书》、《新唐书》等皆载西域波斯、焉耆、悦般、嚈哒、康国、龟兹等地男子流行剪发, 所以流行于昭武九姓的这种舞蹈应源于西域本地。后蜀赵廷隐墓出土柘枝舞俑着翻领长袍、束带、穿靴等特征与南北朝时期流行于中土的西域胡舞服饰相同。

  与唐五代胡舞形象的对比可进一步确认两者的密切联系。宁夏盐池六座唐墓M6存石刻门两扇, 正面各凿刻一男子。右扇门上所刻男子“头戴圆帽、身着圆领窄袖紧身长裙, 脚穿软靴。左扇门上所刻男子身着翻领窄袖长袍, 帽、靴与右扇相同。均单足立于小圆毯上, 一脚腾起, 扬臂挥帛, 翩翩起舞”[33] (图五) 。M6葬具为石棺床, 与上文昭武九姓中康、安、史国人的葬俗相同, 墓主人为昭武九姓何国人。细观雕刻形象, 发现舞者头部未戴小帽, 而是束带以固定剪发。可见至盛唐时期流行于昭武九姓的胡舞由男性独舞变为双人对舞, 头部也有束带飘于脑后。唐《兴福寺半截碑》侧面有两个舞者立于图像中部植物两侧, 姿态、服饰一致, 单足立于似为植物枝叶的略呈圆形莲花状物, 束带飘于脑后, 身着圆领窄袖长袍, 腰间束带, 足蹬长靴[34] (图六) 。该碑稍晚于盐池唐墓M6, 两考古材料中的舞者服饰及姿态基本相同, 无帔, 身着袖部窄长的圆领长袍。它们比南北朝胡舞形象更接近赵廷隐墓柘枝舞俑的服饰特征。后周冯晖墓东西壁伎乐彩雕砖前列有一男一女两位“巫师”形象[35], 服饰和姿态与赵廷隐墓出土柘枝舞俑基本一致 (图七) 。

  学术界对南北朝流行于昭武九姓的舞蹈和唐代宁夏盐池M6石门、西安兴福寺半截碑所刻胡舞为胡腾、胡旋、或柘枝未成定论, 但这些舞蹈无疑皆为胡舞。南北朝与唐代舞者的发式、服饰及舞姿均较相似, 后者由男性单人舞变为男性双人舞。五代十国时期柘枝舞者头系飘带、身着窄长袖袍、脚踏圆毯及为双人舞等特征明显继承了唐代胡舞, 但由男性双人舞变为一男一女或女性双人舞。因此, 五代时期柘枝舞应深受昭武九姓文化影响, 服饰、舞姿等与南北朝至唐流行于昭武九姓的胡舞有诸多相似之处。

  图六唐兴福寺半截碑侧舞蹈图

  图七彬县冯晖墓柘枝舞砖雕

  图八考古材料中的粟特人形象

  柘枝舞深受昭武九姓胡舞影响并不能表明其源自昭武九姓。部分学者从文献角度判断柘枝舞源于昭武九姓之石国[36], 但从考古材料观察, 柘枝舞者所戴卷沿鸡冠状高帽、帽侧飘带及背披方巾等特征并非源自昭武九姓。考古发现的大量粟特人戴帽形象比较一致, 如敦煌佛爷庙湾唐墓模印砖胡商牵驼形象[37]、吐鲁番阿斯塔纳古墓群M206驼夫俑[38]、洛阳龙门唐安菩夫妇墓牵驼俑[39]及宁夏盐池唐墓群出土女侍俑[40], 男女所戴帽皆尖顶向上, 帽沿窄且紧贴帽身, 帽侧亦无飘带, 与柘枝舞者头部服饰迥异 (图八) 。北魏时期“自葱岭以西, 至于大秦, 百国千城, 莫不欢附, 胡商贩客, 日奔塞下”[41]。胡人内附, 必然带来其文化。到了唐代, 胡服、胡妆、胡人乐舞广泛流行。柘枝舞或在唐代由昭武九姓传播至中土, 其服饰融合了昭武九姓因素和其他异于昭武九姓及中土的特征。

  隋代虞弘墓可为柘枝舞源头提供线索。该墓的汉白玉石椁雕绘宴饮、乐舞、射猎、家居、行旅等画面, 其中贵族、伎乐大多头系飘带, 特别是石椁后壁居中部位所雕绘宴饮乐舞图上部, “在亭前平台上, 坐着一男一女, 似为夫妻。男者头戴冠, 冠后有两条长达臂肘的飘带……女子面对着他, 曲脚坐于平台上, 头戴花冠, 身着半壁裙装。”女子背后两侍女亦头戴花冠, 冠侧存飘带, 着半臂长袍, 腰间系带 (图九、图一○) 。该中女性所戴花冠与赵廷隐墓柘枝舞俑所戴鸡冠状帽极为相似, 结合飘带、半臂长袍、束带等服饰特征, 可证柘枝舞应源于此处。据墓志, 墓葬年代为隋开皇十二年 (公元597年) 。男墓主人姓虞名弘, “鱼国尉纥驎城人”。曾奉茹茹国王之命出使波斯、吐谷浑和安息、月支等国故地, 后出使北齐, 随后便在北齐、北周和隋为官[42]。鱼国不见于中外文献, 细观墓志照片, 两处“鱼国”之“鱼”均存修改痕迹。鱼国可能并不存在, 墓主人的故国因不明原因遭到改刻。虞弘墓出土遗骨和牙齿的线粒体DNA序列分析结果显示, 虞弘的线粒体有欧洲序列的特征, 其夫人具有欧洲序列和亚洲序列的特征[43]。学界主要据鱼国及尉纥驎城发音比较提出看法, 目前有稽胡说、粟特说、柔然说、大月氏说等[44], 以柔然说为主体。结合墓主人奉茹茹国王之命, 出使波斯、吐谷浑和安息、月支等国故地, 后定居北周的经历, 及“鱼”与“茹”古音同等因素, 鱼国实为茹茹国, 即柔然。因此, 柘枝舞应起源于柔然所在区域。

  赵廷隐墓柘枝舞俑背披与帽连接的方巾, 西域及中土皆不见该类形象。已发表的考古材料中, 仅固原北魏壁画墓中存类似形象, 壁画墓中东王公、西王母、舜、郭巨等人皆为头戴长尖帽、背披与帽连接方巾形象[45] (图一一) , 孙机先生对比该墓忍冬图案与太和八年司马金龙漆屏边饰、该墓人物服饰与内蒙古赤峰市托克托县太和八年鎏金铜释迦像座供养人服饰, 认为墓葬时代在“献文帝已死、冯太后开始推行汉化政策期间”的太和八年至十年[46], 所言甚确。该墓壁画内容含明显中土文化因素, 但人物服饰却保留着汉化前的鲜卑风格, 背披与帽连接方巾应是鲜卑服饰特之一。柔然与北魏毗邻, 两者之间存频繁的经济和军事接触, 《魏书》载“蠕蠕, 东胡之苗裔也……先世源由, 出于大魏”[47], 可见柔然与鲜卑的文化渊源和交流都甚为密切, 固原北魏壁画墓部分人物背披与帽连接方巾的习俗不但流行于鲜卑地区, 亦可能流行于柔然地区。《古今图书集成》引唐赵璘《因花录》曰“柘枝舞本出拓跋氏之国, 流传误为柘枝也, 其字相近耳”[48]。宋人曾慥《类说》、温革《琐碎录》亦有相似记载, 应为转抄赵璘之说。无论《因花录》所载柘枝舞名称来由是否属实, 柘枝舞在唐中后期广泛流行于中土前应在服饰和文化上吸取了诸多鲜卑因素, 舞伎背披方巾为其反映之一。

  因而, 柘枝舞应起源于柔然地区, 先传播至有密切联系的鲜卑地区, 至唐中期又通过经商和内附的粟特人传播至中土, 所以柘枝舞者服饰兼含柔然、鲜卑和粟特特征。

  图九隋虞弘墓石椁后壁居中乐舞图整体照片

  四、柘枝舞的发展

  关于柘枝舞唐代诗词中常见的地名有常州、汴州、浙右、同州、钟陵、湖南、寿州、池州、杭州、潭州等, 说明唐中晚期柘枝舞已盛行于大江南北, 到唐晚期犹以南方为盛。根据前述《教坊记》、《乐府杂录》的记载, 唐晚期在柘枝舞基础上新出屈柘枝。何昌林先生认为屈柘枝应为《屈调·柘枝辞》, “屈调”实为降音, 将羽调《柘枝曲》降音为商调《屈柘枝》[49]。晚唐五代流行于南方地区的柘枝舞者已由男性变为女性, 继承了柘枝舞的刚健有力, 也会表现女性的妩媚柔软, 舞为乐之容, 曲音定会下降。所以, 屈柘枝为柘枝舞传播至南方地区后在晚唐时期吸收当地文化而成。这里的南方地区主要指长江上中游的巴蜀和荆楚地区, 因《羯鼓录》载“广德中, 前双流县丞李琬者亦能之……夫《耶婆色鸡》当用《柘急遍》解之”[50], 可见今四川地区是较早出现屈柘枝的地区, 晚唐时期柘枝舞诗名中出现的地名以荆楚地区最为密集。

  图一○隋虞弘墓石椁后壁乐舞图线图及细部

  五代时期, 柘枝舞逐渐由双人舞形态屈柘枝向宋代队舞形态转变。河北曲阳县王处直墓后室西壁存浮雕“散乐图”, 乐队前列两女童头戴鸡冠状帽, 帽侧存飘带, 身着长袍, 双手上扬, 作舞蹈状。服饰与赵廷隐墓柘枝舞俑基本一致 (图一二) 。该墓建于924年[51]。可见, 五代时期屈柘枝舞者已出现用女童者。

  前述宋《乐书》“柘枝舞”条所载柘枝女童服饰与王处直墓壁画所绘舞者基本一致, 推测王处直壁画墓所绘柘枝舞表演已包含女童始藏于莲花、华拆而对舞这一新的内容。南宋《鄮峰真隐漫录》中大曲部“柘枝舞”条详细记载了两柘枝女童 (“花心”) 的服饰、台词及舞蹈[52]。可知宋代柘枝舞者服饰尚存唐代遗风, 表演者已固定为女童, 并以队舞的形式表演。元《宋史·乐志》亦载“队舞之制, 其名各十。小儿队凡七十二人:一曰柘枝队, 衣五色秀罗宽袍, 戴胡帽, 系银带”[53]。

  宋初, 柘枝舞较流行, 为十大队舞之一。北宋中期已逐渐衰落, 但仍有人痴迷柘枝, 《梦溪笔谈》载:“寇莱公 (寇准) 好柘枝舞, 会客必舞柘枝, 每舞必尽日, 时谓之柘枝颠”[54]。《新雕皇朝类苑》载:“燕龙图肃有巧思, 初为永兴推官, 知府寇莱公好舞柘枝。有一鼓甚惜之, 其环忽脱, 公怅然以问诸匠, 皆莫知所为。燕请以环脚为鏁簧内之, 则不脱矣, 莱公大喜”[55]。可见寇准之时了解柘枝舞鼓的人极少, 柘枝舞应已不再流行。《梦溪笔谈》又载:“今凤翔一老尼, 犹莱公时柘枝妓, 云当时柘枝尚有数十遍, 今日所舞柘枝, 比当时十不得二三”[56], 亦可证柘枝舞北宋中晚期已衰落。

  图一一固原北魏墓漆棺画着鲜卑服饰人物形象

  图一二王处直墓后室西壁散乐图线图及细部

  元明时期的考古资料中基本未见柘枝舞形象, 文献中亦极少出现, 零星材料如王恽《玉堂嘉话》亦是抄摘前代之说[57]。

  五、结语

  通过对比考证唐宋文献与相关考古材料, 赵廷隐墓出土花冠俑可确认为柘枝舞俑, 对比柘枝舞俑服饰、造型特征与已出土昭武九姓、柔然和鲜卑图像及文献, 可知柘枝舞起源于柔然, 后传至鲜卑和昭武九姓地区, 在吸收粟特和鲜卑文化因素后, 于唐中期传入中土。晚唐时期, 柘枝舞传播至南方地区与当地文化融合形成屈柘枝, 流行于全国。五代时期, 屈柘枝已经出现了宋代宫廷柘枝队舞因素。宋初时, 柘枝舞作为宫廷十大少儿队舞之一尚比较流行, 北宋中晚期开始, 柘枝舞走向衰落。

  确定赵廷隐墓出土花冠俑为柘枝舞俑, 有助于研究和认识赵廷隐墓及其出土的伎乐俑, 也为研究同类考古材料提供了参考。

  注释:

  [1]王毅、谢涛、龚扬民:《四川后蜀宋王赵廷隐墓发掘记》, 《中国社会科学报》, 2011年5月26日。

  [2] (唐) 张祜:《张承吉文集》卷八杂题, 宋刻本,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3年。

  [3] (唐) 张祜:《张承吉文集》卷九杂题, 宋刻本,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3年。

  [4] (唐) 张祜:《张承吉文集》卷八杂题, 宋刻本,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3年。

  [5] (唐) 张祜:《张承吉文集》卷八杂题, 宋刻本,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3年。

  [6] (唐) 张祜:《张承吉文集》卷八杂题, 宋刻本,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3年。

  [7] (唐) 白居易:《白氏文集》卷五十三, 《全唐诗》卷四四八, 中华书局, 1960年。

  [8] (唐) 白居易:《白氏文集》, 《全唐诗》卷四四八, 中华书局, 1960年, 第5053页。

  [9](唐) 白居易:《白氏文集》卷五十三《全唐诗》卷四四八, 中华书局, 1960年。

  [10] (唐) 白居易:《白氏文集》卷五十四《全唐诗》卷四四八, 中华书局, 1960年。

  [11] (唐) 卢肇:《文标集》, 《文苑英华》卷七九, 中华书局影印本。

  [12] (唐) 刘禹锡:《刘梦得文集》卷五, 民国上海商务印书馆影印本。

  [13] (唐) 刘禹锡:《刘梦得文集》卷二, 民国上海商务印书馆影印本。

  [14] (唐) 沈亚之:《沈下贤集校注》卷一, 南开大学出版社, 2003年, 第2~4页。

  [15] (晚唐) 薛能:《柘枝词三首》, 《全唐诗增订本》, 中华书局, 1999年。

  [16] (盛唐) 崔令钦撰、罗济平校点:《教坊记》, 辽宁教育出版社, 1998年版, 第2页。

  [17] (晚唐) 段安节《乐府杂录》, 丛书集成本, 中华书局, 1986年, 第11页。

  [18] (宋) 陈旸《乐书》卷一百八十四, 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 商务印书馆, 1986年, 493页。

  [19] 向达:《柘枝舞小考》, 《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 重庆出版社, 2009年, 第76页。

  [20]沈淑庆:《关于“莲花台舞”历史演变的研究》, 《舞蹈》2000年第4期。

  [21]杨宪益:《柘枝舞的来源》, 《译余偶拾》, 山东画报出版社, 2006年, 第10页。

  [22] (晚唐) 段安节《乐府杂录》, 丛书集成本, 中华书局, 1986年, 第11页。

  [23]石田干之助著、欧阳予倩译:《胡旋舞小考》, 《舞蹈学习资料》第四辑, 中国舞蹈艺术研究院筹委会编内部资料, 1954年;向达:《柘枝舞小考》, 《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 重庆出版社, 2009年3月, 第76页。

  [24] (唐) 沈亚之:《沈下贤集校注》卷一, 南开大学出版社, 2003年, 第2~4页。

  [25] (唐) 刘禹锡:《刘梦得文集》卷五, 民国上海商务印书馆影印本。

  [26]河南省博物馆:《河南安阳北齐范粹墓发掘简报》, 《文物》1972年第1期。

  [27]陕西省考古研究所:《西安北周安伽墓》, 文物出版社, 2003年, 第25和第34页。

  [28] (唐) 林宝撰、岑仲勉校:《元和姓纂》卷四“安”姓条, 中华书局, 1994年, 第500页。

  [29]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西安北周凉州萨保史君墓发掘简报》, 《文物》2005年第3期。

  [30]《魏书》卷一百二列传第九十《西域》。

  [31] (宋) 欧阳修、宋祁:《新唐书》卷二一六《西域传下》》, 中华书局, 1975年, 第6246页。

  [32]《隋书》卷八十三, 列传第四十八《西域》。

  [33]宁夏回族自治区博物馆:《宁夏盐池唐墓发掘简报》, 《文物》1989年第9期, 第43~-56页。

  [34]唐僧大雅《集王羲之书兴福寺半截碑》, 张钧编:《碑林墨宝集赏行书卷》, 西安地图出版社, 2006年3月, 第51~71页;罗丰:《隋唐间流传中国之胡旋舞》, 《胡汉之间-丝绸之路与西北考古》, 文物出版社, 2004年, 第280页。

  [35]杨忠敏、阎可行:《陕西彬县五代冯晖墓彩绘砖雕》, 《考古》1994年第11期。咸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编:《五代冯晖墓》, 重庆出版社, 2001年, 第64页。罗丰:《五代后周冯晖墓出土彩绘乐舞砖雕考》。

  [36]向达:《柘枝舞小考》, 《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 重庆出版社, 2009年3月, 第76页;郭丽:《柘枝舞起源三说评议》, 《民族文献研究》2014年第5期, 第74~81页。

  [37]甘肃省博物馆:《敦煌佛爷庙湾唐代模印砖墓》, 《文物》2002年第1期。

  [38]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西北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1973年吐鲁番阿斯塔纳古墓群发掘简报》《考古》1975年第7期。

  [39]洛阳市文物考古工作队:《洛阳龙门唐安菩夫妇墓》, 《中原文物》1982年第3期。

  [40]宁夏回族自治区博物馆:《宁夏盐池唐墓发掘简报》, 《文物》1989年第9期, 第43-56页。

  [41] (北魏) 杨炫之撰、范祥雍校注:《洛阳伽蓝记校注》卷三“宣阳门”条,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58年, 第159页。

  [42]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太原市考古研究所、太原市晋源区文物旅游局:《太原隋代虞弘墓清理简报》, 《文物》2001年第1期, 第27~51页;太原市考古研究所:《隋代虞弘墓》, 文物出版社, 2005年。

  [43]谢承志:《虞弘墓出土人类遗骸的线粒体DNA序列多态性分析》, 《太原虞弘墓》, 文物出版社, 2005年, 第204~207页。

  [44]林梅村:《稽胡史迹考—太原新出虞弘墓志的几个问题》, 《中国史研究》, 2002年第1期;余太山:《余国渊源臆说》, 《史林》2002年第3期;罗丰:《一件关于柔然民族的重要史料—隋〈虞弘墓志〉考》, 《胡汉之间—“丝绸之路”与西北历史考古》, 文物出版社, 2004年, 第412页;张金龙:《隋代虞弘族属及其祆教信仰管窥》, 《文史哲》2016年第2期等。

  [45]固原县文物工作站:《宁夏固原北魏墓清理简报》, 《文物》1984年第6期。

  [46]孙机:《固原北魏漆棺墓》, 《中国圣火:中国古文物与中西文化交流中的若干问题》, 辽宁教育出版社, 1996年12月, 第122~138页。

  [47] (北齐) 魏收:《魏书·蠕蠕传》, 中华书局出版社, 1997年, 第1525页。

  [48]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卷九十《乐律典》, 中华书局, 1986年, 第89917页。

  [49]何昌林:《唐代舞曲〈屈柘枝〉—敦煌曲谱〈长沙女引〉考辨》, 《敦煌学辑刊》1985年第一辑, 第74~81页。

  [50] (唐) 南卓撰、罗济平点校:《羯鼓录》, 辽宁教育出版社, 1998年版, 第2页。

  [51]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五代王处直墓》, 文物出版社, 1998年, 第39页。

  [52] (南宋) 史浩:《鄮峰真隐漫录》卷四十五《大曲》, 四川大学古籍所编:《宋集珍本丛刊》第43册, 线装书局, 2004年, 第277页。

  [53](元) 脱脱、阿鲁图撰:《宋史》卷一百四十二《乐志第五十九》, 中华书局, 1972年, 第2221页。

  [54]沈括著、张福祥译注:《梦溪笔谈卷五乐律一·柘枝旧曲》, 中华书局, 2009年, 第79页。

  [55] (宋) 江少虞编:《新雕皇朝类苑》卷十四“燕龙图”条, 日本元和七年活印本, 第93页。

  [56]同[55]。

  [57] (元) 王恽《玉堂嘉话》卷三载“宋克温说今山阴古金山也…身毒印都, 土蕃土波, 柘枝舞本柘拨舞, 金人以名不佳改之”, 清嘉庆虞张氏版, 第21页。

    (图表略,详见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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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闫琰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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