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特约文化记者 李大卫）随着英国公投脱欧，该国的一干文艺大迦透过《卫报》等媒体，纷纷表示强烈愤慨。小说家安德鲁?欧黑根称其为纳粹冲锋队的反攻倒算，是文盲和机会主义分子的暴政。相比之下，钢琴家斯蒂芬?哈夫的态度就超然很多。他说他从事的古典音乐，以世纪做思考单位，不是几年一次的选举；音乐家在灯光熄灭后继续演奏，聆听的人们端坐一堂，而对当前的政治事务，却可能抱有彼此冲突的立场；音乐凭借其超然，修建人群之间的桥梁；谱架上的乐谱从贝多芬到德彪西，本身就是一个欧洲文化共同体。哈夫弹琴，硬桥硬马，指底风雷，说起话来却很有情怀，或许和他的另一层诗人身份有关。他常在《电讯报》网站的博客中讨论各种问题，靠着超一流的职业水准打底，自然不像我们的公知，还有那些三十岁前不知道哪个琴键是中央C的乐评家们。

　　印度裔雕塑家阿尼什?卡普尔说，脱欧的结果让他心碎。按照他的说法，年轻人在公投中支持留欧的比例，高达六成。首相大卫?卡梅伦等一干政客的弱智、失职和怯懦，等于出卖了英国的未来。他是在巴黎得知公投结果的，他的女儿和朋友们为此哭泣，为一个曾经开明而宽容，而今变得心胸狭隘的英国。与此同时，欧洲的右翼政客如玛琳娜?勒庞之辈，却在欢呼雀跃。如他所说，艺术反映国家意识，然而他的艺术是否忽略了这种意识的很多方面，特别是来自社会基层的那些部分。做为文艺圈成功人士，他的铁塔可以成为伦敦奥运会地标；他的雕塑《阴道》，做为波旁朝末代王后玛丽?安东瓦奈特的影射，去年安置在凡尔赛花园期间，被很多普通法国人视为冒犯并引发抗议。当代跨国文化精英的话语，从修辞到主题，显然普遍缺少最起码的的现实感。

　　文化圈精英和屌丝的分裂，也并不始于今天。亨利?米尔热的《波西米亚生活情景》中（普契尼的《波西米亚人》便由这本小说改编），19世纪巴黎左岸老区的屌丝文青们凿通地板，靠底层牲口圈的一点温热熬过严冬。他们那些奔走权门的富几代官几代同行，自然不会对这样的处境感同身受。到了20世纪，乔治?奥威尔记述自己悲催经历的《巴黎伦敦落魄记》，却在费伯出版社遭到拒绝。在退稿信中，当时主持编务的T. S. 艾略特称，书局虽对书稿深感兴趣，但也只能抱憾通知作者，为之投资恐非明智之举。十多年后，大诗人还将再次否决这位英国现代散文大家的投稿。而这一次遭拒的，是一部更重要的经典作品，也就是大家都熟悉的《动物农庄》。就批评资历看，艾略特的文学眼光无可置疑。促使其做出错误决定的，应该和他更为优越的社会经济地位有关。

　　最近的文化新闻之一，便是大英图书馆公开了艾略特写给奥威尔那封退稿信的数字版。提供该书信原件的，正是诗人82岁的遗孀瓦蕾莉·艾略特。时任书局总编的艾略特在信中辩称，这部动物寓言小说不够令人信服，更难苟同书中的“托派政治”。根据以往专家的解释，我们知道奥威尔笔下分成两派的猪，却有针对托洛茨基和斯大林的影射成分。信中还说，根据当时的形势，进行那样的政治批判十分不合时宜。当时正是二战正进入后期的1944年，而他所谓的“形势”，指的也是奥威尔书中批评的苏联，正是英美的战时盟国。为统战大局计，牺牲一些言论自由也属题中之义，何况出血的是一个衰佬。政治上的保守派指责一个左倾份子反苏，显得十分讽刺。不过信中另外一处，还是暴露出艾氏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右派本色。他认为书中的猪远比其它动物智力优越，理应成为管理者。

　　每当社会不公加剧，人们常把控诉的手指，对准非我族类的群体。尤其是欺压起来不用担心后果的群体。略加误导，阶级矛盾就被当成族裔冲突，乃至外来威胁。以邻为壑本或许是与生俱来的人性弱点。笔者30岁那年，《马斯特斯和特条约》签订，欧盟成立。当时不少人视其为国际合作的文明样板。二十多年过去，事情的发展和当初的乐观期待，出入相当明显。社会的心理现实，远不像顶层设计的精英们，想象的那样简单。不久前经过低地国家。就在签署欧盟条约那个荷兰小城不远的比利时一侧，一个健谈的Airbnb房东，和我聊起当地很多事情。当我问起他们北方人一旦和讲法语的瓦隆人分家，是否愿意加入同文同种的荷兰。他说不可能，他们天主教徒跟新教徒合不来；每次和阿姆斯特丹人握完手，都要数数还剩几根指头。消灭成见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