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我在少年时代也算经历了一些颠沛流离,也见识了一些人间冷暖,因而也记住了一些人与事。
关键词:少年;生活;冬笋;中学;表姐
作者简介:
我在少年时代也算经历了一些颠沛流离,也见识了一些人间冷暖,因而也记住了一些人与事。大概是1947年,我第一次离开家到县城上中学,同去的有两三个富家子弟,我也第一次看到他们出手是那么大方。他们很快就聚集同类打起了麻将赌钱,有两次也拉我一起去。我们中学对面有一家杂货铺,卖些生活用品和糖果之类的东西,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同学到小店买冰水喝,他们在那里高谈阔论昨夜打牌输赢的事,大概这位小摊主看出我同他们不同,忙把我拉到一旁悄悄对我说,我们这种家庭千万别和他们混在一起,千万别去赌钱。虽然我没有参加赌钱,但这几句真诚的话使我顿悟交友要谨慎,我一辈子都感谢这位善良的小摊主。到了80年代从北京到这里出差,我两次专门到故地寻找打听他,但已物是人非,心中很是惆怅。
当然,那时更多的是看到人对人的欺压。我在夏道小镇居住的小街虽然有些商铺,但平时多数是休闲。特别是我的邻居一位收购商人,总是在抽烟、喝茶,长着酒糟鼻子,一脸奸诈,在镇上他是以狠心压秤压价、欺负农民出了名的。听父亲说,他们这些人主要做冬季收购竹笋的生意,再用赚来的钱放高利贷,就够他们一家一年的享用了。每到冬天,我们这条街就热闹起来,山民们络绎不绝地挑一担担冬笋到镇上来卖。记得有一次快到年关的时候,一位老山民艰难地挑一担冬笋,他大概有过吃亏的经验,不愿卖给那位邻居,结果这个商人强行收购,又打又踢把老人打翻到沟里,满脸流血,我赶过去制止他打人,他才骂骂咧咧地走了。山里人老实得一声也不敢吭,我扶起他,帮他收拾散落一地的冬笋,又回家拿来红药水和一碗开水,他说了一些话,我听不懂,因为我们这里翻一座山又是一种方言。我含着眼泪默默地送他走,心中感到人间有多少不平事啊!
少年时代的回忆,有快乐也有苦涩。我和二姐都在镇上中心小学读书,抗战时从省城来了一些文化人当老师,听说还有大学毕业的,给学校带来了生气。我们都记得有一位教音乐课的女老师,清纯、美丽,对学生热情又热心,课余还和学生一起办壁报,组织歌咏队。抗战胜利后她离开我们回福州去了,过了好一段时间,在同学中传来一个可怕的消息,她回福州后失业了,又有弟妹们的沉重负担,被迫过起卖笑的营生。我们都不敢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后来我和二姐到福州上中学,有一次二姐告诉我在街上见到了她,已是浓妆艳抹、搔首弄姿,在搭讪男人。二姐说着就哭了起来,她已不是原来那个学生都喜欢的女老师了。我至今还记得她的名字,但永远不会也不忍说出。这是谁之过?难道是她自甘堕落?不,是失业,是那个可诅咒的社会逼迫出来的。
我和二姐到福州上中学,同从南京回来的表姐、表弟租了一间木板房住。那时福州多数民居都是木板房,福州人很勤劳,会把多年木板洗刷得如同新的一样。在我们住的隔壁还有一间更小的木板房,住一个人力车夫,他有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由一位农村来的妇女照看,晚上就都住在小屋里。过一段时间这位妇女的儿子就会来哭闹,少年感到屈辱,要拉他母亲回去,在母子哭闹中,常听到这位母亲的一句话:在这里还能为家里省一口饭。我们都为之心酸难过。这时国民党已发动内战,社会动荡不安。我也和一些大同学一起参加诸如要和平、反内战、反饥饿的游行,喊口号,散传单,每次都很兴奋。这时在商业学校读书的表姐也参加了地下党,常常会带回一些材料,我帮她保管。这时我读到了诸如毛泽东的《论联合政府》、《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等文件,虽然还不能深刻理解,但非常向往革命和未来的新中国。有一天夜里警察来查户口,我们这些学生都没有上户口,表姐还带来一位地下党同志住在这里,床铺底下还有秘密文件,大家决定不能让警察进来,于是就由我和表弟随他们一起去了警察局。那一夜警察局的院子和办公室里都挤满了被抓来的人,我挤在办公室里蹲了一夜,愤怒之余,就用铅笔把电话筒捅坏,心里一阵痛快,感觉也算“革命”了一回。他们名义上是查户口,但目的是罚款挣外快。第二天一早,同警察有关系的房东来作保,把我们带了回去。
在这期间,我们经历了国民党政府搞所谓金圆券、银圆券的币制改革,搞得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后来市场实际上已不用政府发行的货币,满街都能听到叮叮当当辨别银圆真假的声音,我们买菜也是带一小口袋大米,量米交换。我们几个学生有时也弄到吃粥度日的地步。就在这样民不聊生、民怨沸腾之中,一个已完全失去民心的独裁政权终于倒塌了。(完)
(作者系北京大学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研究中心教授)







